寻路中国——从乡村到工厂的自驾之旅

车头灯 直到20世纪70年代晚期,北京还是禁止夜间使用车头灯的,当时的国家领导人开始大批出国考察。在改革开放初期,欧洲各国和美国政府对这些领导人的来访是非常支持的,他们希望这些中国领导人领略过民主社会之后,会重新审视自己的国策。1983年,时任北京市长的陈希同就对纽约做过一次这样的访问。在与纽约市长爱德·科齐以及其他政要举行的一系列会谈的...

作者
出版社
发行日期
2025-03
标签
寻路中国——从乡村到工厂的自驾之旅

车头灯

直到20世纪70年代晚期,北京还是禁止夜间使用车头灯的,当时的国家领导人开始大批出国考察。在改革开放初期,欧洲各国和美国政府对这些领导人的来访是非常支持的,他们希望这些中国领导人领略过民主社会之后,会重新审视自己的国策。1983年,时任北京市长的陈希同就对纽约做过一次这样的访问。在与纽约市长爱德·科齐以及其他政要举行的一系列会谈的往返途中,他得出了一项关于道路状况的非常重要的观测结论:曼哈顿的驾驶员在夜间是要开灯行车的。回到中国后,陈希同要求北京的汽车驾驶员也这么做。至于这位市长在遭遇美国的民主社会后作出了什么样的政治结论,一直不甚明了(他最终因为贪腐而锒铛入狱),但他至少为道路交通的安全贡献了自己的一份力量。

不幸的是,驾驶员们仍旧不了解车头灯的玄妙之处。很多人不开灯行车,直到天色一片漆黑时,他们才开启大灯。几乎没有人会在雨天、雾天、雪天,或者光线暗淡的情况下使用灯光——其实,这是让中国的驾驶员颇感烦心的少数几种行为之一。人们不介意你是否在后面跟得太紧、从右侧超车,或是把车开上人行道,就算你把车停在高速路出入口的匝道上,也没有人会眨一下眼睛。可是,如果你在滂沱大雨中开着车灯行驶,对面驶来的驾驶员会毫不例外地把他的车灯闪动几下,以示不满。

官方数字绩效

中国的政府部门对数字十分痴迷,一贯如此。早在帝国时期,各级官僚们便会玩转数字——到了明代,修筑长城的工程量有时甚至测量和记录到了厘米这个标准。改革开放以来,中国人正是凭着这一历史久远的传统做法,成为世界银行十分理想的客户。中国各级政府可以征集劳动力,可以制造数据,当然也可以归还贷款。

男男女女一共十个,正在黄土坡上挖掘半月形的坑窝。他们都穿着淘汰下来的军警制服,我一下吉普车,他们就围了过来。他们居住在附近的丁家村,跟周围大多数村庄一样,居住的也是窑洞。我告诉他们我是新闻记者,他们围得更近了些。
“我还很小的时候,他们就这么整,”一个年轻人说,“原来的不是世行贷款,但一直有这样那样的项目。看见这些坑窝了吗?全是空的。两三代人,就挖了这么些坑,可现在依然一棵树也看不见。为什么?因为我们的劳动是义务的,买树是要花钱的。让我们就这么挖坑窝,一分钱也不花。他们这么干,为的是让领导们路过的时候,看得见这些坑窝,让他们相信正在植树。地方上的干部们把钱贪污了。”
这个年轻人只有二十八岁的样子,但其他人好像也认可他作为发言人。在乡下,我时常遇到一些会讲大话的人——这类人说起政府官员的贪腐行为时,义愤填膺,牢骚满腹。可这个年轻人说起话来轻言细语,用词总是十分细致谨慎,但他的眼中明显带着忧伤的气息。他穿的那件淘汰制服显得特别肥大——这不过是中国广大的农村地区富余劳动大军中的一员而已。我问他们,挖坑能拿到多少钱。
“每天五袋方便面,”他回答。
我不能确信,是不是我没有听清楚,于是我让他再说一遍。“五袋,”他说,“你在这儿呆一下,会看到他们送过来的。”
“那你们为什么要干这样的活儿?”
“不干就得不到政府发的救济,”他说,“我们这儿刚闹过干旱,天太干,玉米种不下去。我们根本就没种玉米。今年秋天,我们只能收点土豆。政府给我们发了点玉米作为救济,但是只有我们挖了树坑,他们才肯发救济。”他继续说:“我们村里多数人都反对这个项目,因为耕地被占去了四分之三。我们本想在这样的地方放牧,但政府说这个地方需要保护。保护,保护,保护——我们听到的,就是一句句口号。”
其他人低声咕噜着表示认可。“你知道有这么一种说法:山高皇帝远,”这位年轻的农民说道,“国家领导人坐的位置那么高,他们当然不知道下面到底是怎么回事。下边的人也不知道上面的领导到底怎么说的。最大的问题在于地方上的干部——把这些东西中饱私囊的,就是县里面的干部。”他指了指那刷着标语的明代城堡。“我们看见过世界银行的官员们坐车前来视察工作,但我们没法同他们说话。县里面的领导不让我们说啊。其实,我也不知道‘世界银行’是什么东西。我只知道它跟投钱有关。他们坐着轿车来这里,我们很想把他们的车子拦下来,但车子从来没有停留过。他们只给我们讲一些口号:保护耕地,退耕还林。”
他说的那句话——山高皇帝远——我在中国哪儿的农村都听到过。人们一致认为,问题出在地方上,高官们是诚信的,正派的,极少有人对这个制度的核心表示不满。他们不明白,这种必然性来自地质条件的恶劣。对丁家这样的村子来说,山高工厂远——他们没有办法同沿海地区的经济展开竞争,即使是运作得最好的植树运动,对这个地方的影响也十分有限。这个年轻人告诉我,当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丁家有两百多人,现在只剩下八十多口。这跟我在北方地区听到的情况十分相似——每个村子的人口都在减少。“我也要出去找工作了,”他说,“但我还有个小孩,父母亲也留在家里。我最终肯定会出去,但可能要在家里多呆一段时间。”

后来,我回到北京,一位世行官员坚持认为是农民们弄错了。他特地指出,世行贷款在黄土高原上扶持的项目已经让一百多万农民受惠。不过,这仅仅是另外一个统计数据而已:我只知道,那一百万个受惠者当中,肯定不包括跟我说过话的那几个人。对那些直接从首都安排下来,不与当地人打交道的开发工作,我一直持一种谨慎的态度。

驾驶

如果某人开着梅赛德斯或者顶级别克轿车,那他可能属于第一拨成功的商人行列,这帮人开起车来毫无畏惧之心。我对那些廉价到底的轿车、破旧的夏利车和长安车也得时刻提防,因为驾驶这些车辆的算得上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在乡下,车窗遮得严严实实的黑色桑塔纳也是麻烦事。那一般是领导坐的车,所在地的政府要么没钱,要么没本事用公款买奥迪轿车。在小镇上,桑塔纳行驶起来像是一个市井无赖:喇叭摁得震天响,从右侧超车,对行人毫不相让。在北京这样的大城市,官员大多乘坐黑色的奥迪A6、A8,遇到这种车,也要尽量避让,如果你骑的是自行车,更应该避让。我对奥拓都市贝贝这样的微型车也感到害怕,原因却有所不同。它们一般是中下阶层购买的第一辆车,这些人既没有驾驶经验,开起车来又犹豫不决。

在中国驾车行驶,常令我产生自己正在老去的感觉。这个国家所具有的那么多活力,全来自那些非常年轻的、刚刚进城务工的“候鸟”,以及满脸稚嫩的大学毕业生们,而类似于奇瑞的新兴公司则不断地改变着国家的经济面貌。在路上的,多是三四十岁的人们——任何比这年长的人都会遇到法律上的种种限制。根据法律,申领大货车或者大客车驾驶证的年龄不得超过五十岁,超过七十岁则不能驾驶乘用轿车。对中国的交通而言,只有年轻人才有足够的韧劲。一旦开始手握方向盘,时间似乎就跟着加速前进。

奇瑞

20世纪90年代末,安徽省的芜湖市政府决定成立一家汽车制造厂。他们雇请的工程师名叫尹同跃,他之前曾是大众公司的明星人物。在大众公司把韦斯特莫兰报废的FOX生产线搬迁到中国东北的过程中,尹同跃令自己声名大振。
在芜湖这个新的工作岗位上,尹同跃很快就将他的上述国际经验进行了充分利用。他首先去了英格兰,从已经过时的福特发动机公司买来一些设备。然后,他又去了西班牙。在那里,他从曾经生产过图雷多轿车、当时正在苦苦挣扎的大众分公司手里获取了生产图纸。图雷多轿车的生产平台——基本框架和主要部件——与捷达轿车相同。偷偷地,尹同跃把英国的福特发动机公司搬回了芜湖,跟西班牙的生产图纸融合在一起,建起了一条组装线。当时国家有严格的制度,禁止新的汽车生产厂家进入市场。于是,芜湖的官员们只能简单地把这家公司叫作“汽车配件”厂。这个厂在1999年5月做出了它的第一台发动机。七个月之后,它制造出了一辆汽车。这台汽车的发动机是福特设计的,车身照着西班牙图纸在大众平台上做成,很多配件则是正宗的捷达配件。芜湖人只不过找到大众汽车的特约供应商,然后跟他们偷偷地做买卖。大众公司为此十分生气,这同样也惹恼了中央政府的人。
然而,在改革年代,每个人都知道这条基本的准则:事后求谅解,比事前求许可要容易多了。在长达一年多的时间里,芜湖的领导们跟中央政府进行协商。最终,也就是2001年,他们生产的汽车获准在全国范围内销售。(据报道,他们用钱解决了跟大众公司的问题,后者决定不诉诸法律。)他们给自己的公司取名奇瑞,这两个字在汉语里的含意是好运当头。名字的读音跟英语单词cheery有点接近,但他们用Chery这个词翻译了公司的名字。奇瑞的领导们说,名字里之所以去掉一个英文字母e,表明奇瑞公司永远追求幸福吉祥的理想状态。他们生产的汽车十分廉价,导致全国范围内的汽车降价。因此,差不多是在顷刻之间,他们改变了市场格局。没过多久,奇瑞公布了他们的终极目标:要成为向美国市场出口汽车的第一家中国汽车公司。

高中毕业后,他考取了武汉工业学院,这是湖北省一所相当不错的大学。他一直对工程技术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可是跟丁克尔一样,他也正好身处于国家的关键时期。“我本想考一所好点的大学,”齐海波说,“我听说计算机和电子学是目前最热门的职业,于是,我在高考的时候选择了这些专业。”在武汉工业学院,齐海波被安排进入专事运输汽车制造的工程系学习,因为它所针对的,是中国发展最快速的运输市场。到高年级的时候,他参加了一个求职会,遇到了奇瑞公司的招聘小组。“他们说可以给我一个工作机会,学校的人都在说,这是一家新成立的公司,一家发展很快的公司。第二天,我就跟他们签了合同。我想,年轻人在这里可以学到很多东西。”
根据奇瑞公司的标准,齐海波不算太年轻——公司员工的平均年龄是二十四岁。齐海波每周工作六天,每个月的薪水是一千多块,住在奇瑞公司的宿舍里。他们四个工程师共用一间宿舍,走廊边上有一排浴室,跟所有人共同使用。齐海波本来也想拥有自己的居住空间,可是这儿的条件比他知道的鄂尔多斯沙漠好多了。他期望在奇瑞公司有一个长远的未来。“它不是合资企业,我也喜欢这一点,”他说,“这是中国自己的汽车制造厂。”

暂住

之前的住客是一对年轻夫妇,他们刚离开村子,进城打工去了,先前的装饰仍旧挂在墙上。这两个人一定是古装剧《还珠格格》的粉丝,因为他们在墙壁上挂了一张电视剧画报,画报上那些刚出道的小明星穿着清代的丝绸罩衣。还有一面墙上挂着一对双胞胎小男孩的大幅画像,这在农村是十分常见的装饰画,对新婚夫妇来说尤其如此。生双胞胎有点像买彩票中大奖——对绝大多数中国人来说,这是唯一可以合法拥有两个孩子的一种方式。其实就连那张画像上的双胞胎也不是真正的双胞胎:不过是把一张画像复印一份并反着放在一起而已。

两位警官穿着制服。他们从最近的沙屿派出所赶过来,那个村子稍大一些,位于十来公里之外的一个山沟里。警察一般不会到如此偏僻的小地方来,除非有什么麻烦事,而且这两位警官非常清楚该往哪个方向走——径直地朝着我们的房子走过来。他们提出要查看我们的护照,还记下了我们在北京市的住址。然后,其中一个人向我们公布了坏消息。
“你们不能留在这里过夜,”那位警官说道,“白天来没事,但晚上你们一定要回北京去。”
“为什么晚上我们不能留在这里呢?”眯眯问道。
“为了你们的安全着想。”
“可是这里非常安全啊。这里比北京还要安全。”
“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那人说道,“万一出了什么事,那就是我们的责任。”
两位警官很友善,但也很固执。于是,那天晚上,我们离开了小村子。我们第二次来的时候,事情还是这样。我们的房租是通过当地人魏子淇经手的,他后来给我们解释了原因。每次,我们一到三岔,其中一个邻居就把警察招来了。
“还记得你们第一次来这里吗?”魏子淇问。“你们看了两家人的房子:这一套,还有另外那个人的一套。就是他通知了警察。”
“他为什么要那么做?”
“因为你们没有租他们的房子,”魏子淇说,“他很生气。”

我们住的那个地方,村民们多是亲戚,那位告密者跟魏子淇一个姓:他们是同一个曾祖父的后代。不过,关系并不太亲近。我问魏子淇,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马上就反应过来了。“我给你举个例子,”他说,“在山上,有些树是不能砍来做柴烧的。即使树死了,也不能砍,这当然没有任何意义。所以,人们不管那么多。但有时候,那个家伙就会打电话给警察报告这样的事情。他就是那种人,爱找麻烦。”

我们坐在炕上,喝着茶,他也讲起了他的过去。他还记得1949年共产党所取得的胜利,不过他说,那对他的生活影响不大。“我们实在是太穷了,胜不胜利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他说。他没有上过一天学,也不识字。他一直没有结婚。“没有人愿意嫁给生活在这个地方的人。”他说。他有一部收音机,一台电视机,还有一副不值几个钱的碟形天线。不过,他肯定没怎么看新闻。我问他,谁是中国最大的官儿,他想了想。
过了好一阵,他才说道:“胡耀邦是我们的领袖吧。”事实上,胡耀邦一直未能成为中国的最高领导人,尽管他在1981年升任中共中央委员会主席。1987年,他辞去中共中央委员会总书记一职。两年之后,他的逝世引发了学生的抗议活动。那些事件在当时也许震惊过全世界,可在马家地界上没有任何意义。

计生

我在北方开车旅行进入甘肃省境内时,看见过一辆全新的依维柯厢式货车,侧面印着几个字:“计划生育服务车”。那辆车装配了警灯、大喇叭,以及天然气发电机。后门打开之后,可以看见一个水槽,两张病床。我跟那辆车的驾驶员攀谈起来,他告诉我,他们开着这样的车进入偏僻的农村地区,就地开展外科手术。当我问及最寻常的服务项目有哪些时,他老实地在我的记录本上写下了两个词语:“流产”和“结扎”。

义乌

在浙江,这个地区的方言难听懂是出了名的,同时,只生产一样东西的小镇比比皆是。当地人一般专注于一种简单的物品,原因之一是他们基本上没经过什么正规培训,而那些不需要技术和资金的东西最容易做出来。沿着330国道,只要经过稍微大一点的地方,我都要停下车来,问一问路边的人:“你们这里生产什么东西?”他们通常用一句话就能回答我的问题,有时候连话都不说也能回答我的问题。在武义县,有个人就直接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大摞扑克牌。后来我才了解到,武义年产扑克一百万副,占到了中国国内市场份额的一半。八十公里外,义乌市生产的塑料饮管占全世界总产量的四分之一。一个叫作永康的地方生产的各类衡器占中国产量的百分之九十五。在浙江的另一个地区,菘厦年产雨伞三亿五千万把。汾水专门制笔,上官专门生产乒乓球拍。大唐的袜子产量占全世界的三分之一。全世界一半的领带产自一个叫作嵊州的地方。

温州人自己也热衷于谈论他们取得成功的奥秘。总体而言,中国人对于地区差异的认识是高度协调一致的,他们很快就能够提炼出别处的弱点。北京人会讥笑河南人档次低,深圳人看不起从湖南和四川来的务工人员,很多人对上海女人的坏话不一而足。不过,温州人的自我评价倒是与众不同。在机场书店,一般会有一整块区域专门摆放关于温州人经商的书籍:《温州人赚钱的秘密集锦》、《可怕的温州人》、《温州密码》、《其实你不懂温州人》等等。游客们非常喜欢这样的书,不过温州人自己也普遍会看这样的书。曾经,我见到高老板在看一本叫作《东方犹太人:五十个温州商人的经商故事》的书。他问,我是否认识美国的犹太人,我给他做了肯定的答复。
“他们做生意很在行吗?”高老板问。
我告诉他,有些犹太人做生意,也有一些犹太人从事别的职业。
“都说欧洲的犹太人做生意很出名,”他说道。
“我猜,历史上是这样吧,”我说,“不过那并不意味着所有的犹太人现在都做生意呀。”
“这本书上说,犹太人是欧洲的温州人,”高老板说道。
我愣了一阵,好不容易才明白那句话的含义。不过,我也终于明白了,从有关温州发展的谈话中,应该期待得到什么样的结果。温州的老板们经常提出同样的问题:“你怎么看我们温州人会做生意这个问题?”如果我的回答是“环境”,他们会感到比较高兴,这样的回答跟那些有关温州人的书上所宣传的环境决定论不谋而合。这个地方可耕地极为稀少,在封建王朝时代,因为地形崎岖的缘故,跟内陆地区的交通联系极为不畅。由于选择的余地不大,温州人将目光投向了大海,到17世纪,也就是明朝末期,他们已经形成了很强有力的贸易文化。他们还形成了迁徙的传统,温州移民形成的小团体已经在世界各个港口城市站稳脚跟。在毛泽东领导的年代,这些商业网络幸免于难。同样幸免于难的,还有温州人的商业天性。一旦共产党政府允许他们离开农庄,建起工厂,当地的经济就开始起飞了。
环境决定论有它的道理,不过,还有另外一种因素,那就是自我决定论。浙江南部的温州人对他们自身精明的商业头脑是认同的,他们对于自己降低行业的毛利率和建立贸易网络的能力颇感自豪。他们信奉自身,信奉商业——做一个冷血商人不是什么可耻之事。几年前,温州一家报纸《财富周刊》出过一期情人节专刊,其中有一个关于本地男性百万富翁的调查报告。报纸问那些男人,他们喜欢在什么地方享用浪漫的情人节晚宴,还列出了他们购买给妻子或女朋友的礼物。其中一个问题要求受访者回忆“一生中你最感动的时刻”。最普遍的两个答案是“当我开始做生意的时候”和“当我离婚的时候”。另外一个问题是“如果在家庭和生意之间做出抉择,你会怎么办?”在所有受访者中,百分之六十选择生意,百分之二十选择家庭。另外百分之二十无法做出决定。

“女孩子更有耐心,更好管理一些,”他这样解释道,“男孩子的麻烦多一些——他们喜欢打架,喜欢惹是生非。”我问王老板,什么样的工人才符合他的理想,他说应该是年轻的、没有经验的那种。“如果她已经做过别的工种,那我给她的钱就要多一些,”他说。还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更愿意招收教育程度低一些的应聘者。如果一个女孩子穿着比较整洁,发型又有点与众不同,那可是个不好的兆头。长得漂亮的女孩子也有一定的风险。“我愿意雇佣那些看上去长得一般的女孩子,”王老板说,“太复杂的,我也不大爱聘用。我可不愿意招进来的人还有这样的想法:‘我想做什么,就要做什么。’我觉得那样肯定不好。”招工的时候,王老板喜欢问及应聘者的业余爱好。如果某位应聘者的回答是“打牌”或者“跟朋友呆在一起”,那就太负面——太无聊了。如果是“看书”这样的答案,则说明那个人很懒惰。最糟糕的,莫过于应聘者说她喜欢上网打发空闲时间。“我喜欢听到应聘的女孩子回答说喜欢跟家人在一起,或者照料自己的母亲等等之类。”王老板说,“从农村来的女孩子,就要那样单纯才行。我喜欢吃得起苦的人。”

几位干部都不太注重着装,不过,他们还是高昂着头,其中一个拿出丽水市国税局的身份卡晃了一下。他姓刘,穿着蓝色牛仔裤和橘黄色T恤衫。他蓄着平头,这样的发型在中国一般意味着麻烦来了。在中国,那是恃强凌弱者的经典发型,我只要看见这样的平头,心就会不由自主地往下沉。

地产

答案就在那些建筑工地的下面。就是土地,或者更准确地说,就是土地使用权从农村转移到城市的过程。在中国的农村,所有的土地都是集体性质的,像魏子淇这样的农民们无权到开放的市场上去出售自己的土地或者房屋。相反,村里面把持着所有的买卖行为。如果某个城市拿定主意要发展到某片农田所在的地方,连村组织也没有多少讨价还价的能力。在这种情况下,城市可以随心所欲地占领土地,他们所支付的价格,是政府早就订好了的。一旦完成出售行为,农民们就得从原来的土地上搬家,城市才能在上面进行基础设施建设,那片地方也就变成了城市。城市的土地使用权可以按照市场价格拍卖给出价最高的一方。这是一种套利交易,从农村买来土地,作为城市土地再次出卖。而这种行为,只有镇以上级别的政府才有资格进行。
从类似交易中获得的利润是巨大的。王利娜(音译)是中国社会科学院的一位经济学家,她告诉我,沿海地区的各大城市财政收入的一半来自房地产交易。在她看来,中国的城市跟公司有很多相似性,市长则是CEO。“他们的目的就是赚钱,这是明摆着的,”她说,“不过,他们不能只出卖房地产。投资者不是傻瓜——他们的心里十分明白,不禁要问,如果城市里面没有工业,谁还会来买房子。”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地方政府往往会成立一个经济开发区,里面的土地使用权按成本价出售。便宜的价格吸引着各大工厂来此落户,工厂反过来又会上缴税金。不过,关键的地方,还是他们使城市得到了拓展。更多的老板、店员、务工人员跟了过来——这一切都意味着,郊区面积扩大,房地产市场更火热。

在这样一个国家,每个人都在流动之中,连土地本身也在流动,至少在法律意义上是这样。丽水这样的城市周围,农庄变成了郊区,每一个建筑工地都是政府的钱袋子。在主城以东一个原先叫作夏河的地方,正在进行着一个很大的开发项目。夏河原是横跨好溪两岸的一个小村子,曾经一度,这里的农民们靠种植水稻、柑橘和蔬菜为生。可是在几年前,丽水市政府征用了村子里总面积达一百亩的土地。为了拿到这块土地的使用权,市政府总共支付了不到八千万元钱,主要用于对搬迁村民进行补偿。我碰到了一个叫作张巧萍(音译)的村民,他原先靠着仅有的两亩地,供养着一家四口。在失去那两亩土地之后,得到了十二万元的赔偿款。
市政府取得夏河村这片土地之后,在上面修建了路网,安装了下水管网,然后把这个开发项目卖给了一家叫作银泰的私人公司。银泰本打算修建一片商住楼,而张巧萍先前听说,他们为拿到这块地一共花费了两亿九千一百万元。跟张巧萍交谈过后,我前往银泰公司的办公大楼进行拜访,开发部主任向我出示的文件证明,实际价格是两亿九千九百万。换句话说,丽水市只以八千万的价格买得这片土地,经过了三年时间,他们就以接近三个亿的价格抛了出去。而这一切都是公开进行的——就连农民都知道这笔买卖大致赚了多少钱。我问过张巧萍,这样的买卖是否公平,他只是耸了耸肩。“他们有权力征地嘛,”他说。事实上,那块土地原本可以值一百六十多万,但他却没有为那十二万元的安置款抗议过。相反,他收下了那笔钱,在银泰公司计划修建的商住楼正对面开了一个小商店。

新修建的商住楼取名叫作“江滨”,一共有二十八栋楼房,最高的那一栋有十一层。计划中的中心广场将会修建一座音乐喷泉,面积比一个足球场还要大。为了建这个项目,银泰公司举债两亿两千六百多万,很大一部分是从那些等着赚取高额利息的私人手里借来的。在浙江省,这样的做法十分普遍——公司经常从私人投资者手里筹集资金,因为这比从银行借贷要容易许多。从制度上来说,这样的筹资方式是不合法的,但是在常常出现资金短缺现象的国度里,这样的方式还是深得各方容忍。在银泰公司,他们的领导认为,在还款这个问题上没有任何麻烦,因为他们对时机把握得很准确:在过去的五年时间里,丽水的平均房价上涨了六倍。银泰公司的副董事长告诉我,他们有望从“江滨”项目中获利一亿五千多万。

副董事长名叫季胜军,是银泰创始人的儿子。1978年,改革开放之初,季氏一家人还是桥头镇的贫苦农民。他们的当家人在一家个体建筑队里打工,后来便成立了自己的公司。他赶上了快速发展的第一波浪潮,把业务做到了浙江各地,到目前为止,三个儿子都跟他一起工作。季胜军年龄最小,只有二十七岁。除了大家庭的开发公司之外,他还另外开了几家公司作为兼职,其中就有当地称作马希尔的夜总会。一天晚上,我跟他在那个地方楼上的VIP包房见了面。他穿着黑色的普拉达皮鞋,黑色的普拉达裤子,以及红黑相间的范思哲衬衫,手里拿着一只镀金的都彭打火机,价值接近五千元。当然,他抽的是中华香烟。跟来到VIP包房的所有人一样,季胜军用他精挑细选的酒招待了我,酒是马谛氏尊者苏格兰威士忌,散发着绿茶的甜味,用高脚玻璃杯装着端了上来。时不时地,呷过一口酒,季胜军都会躬身向前,将痰直接吐到地毯上,然后用他那双普拉达皮鞋来回擦拭着。他没有穿袜子。

VIP包房里有五六个人。季胜军的私人保镖在门口看护着,那人身材魁梧,穿着紧身黑T恤。保镖每天的职责之一,就是在季胜军巡游丽水的过程中,帮他拿着那只路易威登皮包式钱夹。在夜总会里,挨着季胜军的身边坐着一位漂亮的年轻女子,一只手搭在他的大腿上。当季胜军告诉我他即将举行婚礼时,我犯了个错误,把这位女子当成了他的未婚妻,逗得大家哄堂大笑。季胜军很友善,也很随和,他只要开口一笑,就会露出满口黄牙。他的身材极为单薄,也就是大家经常在乡下见到的那种,因为那儿的人稍微有些营养不良——如果不是穿着普拉达,带着贴身保镖,这个人跟农民没一点区别。而他那上亿元的公司筹资的方式也是农民式的,主要依靠关系,以及向私人借贷。季胜军未加思索地告诉我,他开那家夜总会花费了一千多万。我从来没有看到过他的未婚妻。我在VIP包房看到的那位年轻漂亮的女子正在舔着棒棒糖。她抚着季胜军的胳膊,在他的耳旁低语。从两人的表情看来,他们似有浪漫之情,不过,我后来听到了他们谈话的一些只言片语。纯粹是生意上的事:她当时在请季胜军帮忙弄签证,以便她能够前往葡萄牙找事情做。

年轻人

跟工业城镇的很多年轻人一样,小龙是励志文学的大消费者。他最爱读的是《方与圆》,这是本中国的畅销书,写的是现代社会的行事之道。书名来自于一句古语——方乃一个人内心之综合素养,圆则是与他人相处时所必需的灵活性。作者把这一经典观念运用到沿海新兴工业城市激烈的竞争当中,最后的结论多少有些扰乱人心:这本书花了大量的篇幅教人怎样为利益撒谎,操控工友。总体而言,它教人做后共产主义时代的马基雅弗利式的人物。其中有一个章节,讲述向老板提出要求的最佳方式(首先,提一个不现实的要求,因为拒绝这样的要求会使之产生一种责任感)。另有一个章节讲的是在一个地位、身份等方面比你高的人面前以什么样的方式哭泣才有效果(不要做得过头)。作者也提出了一些建议,教人怎样正确地维持友情。(“如果你和好友相处愉悦,那么你们现在是真正的朋友。不过,假定有一笔价值百万的业务等着你们去做,如果你不把他晾在一边,或者他也不把你晾在一边,那你们的脑子一定是进水了。”)

除了《方与圆》,小龙还经常阅读中文版的《哈佛大学MBA综合卷之引领你自己进入社会》。“我还不够成熟,”他对我说,“像我这样的年轻人需要得到帮助,而这本书就帮得上忙。如果我遇到了什么问题,又没有法子跟人去讲——在那方面,我是很孤单的,这样的书籍可以给我提供一些意见,教我怎么去处理类似的问题。”他所依靠的,是《生活成功宝典》。他最喜欢的,是一本《经典故事集》,里面讲述的全是外国人的故事,尤其打动小龙的,是讲述约翰·D·洛克菲勒的那个章节。在《经典故事集》里,那位石油大亨每天都到当地的同一家餐馆吃午饭,而且会留下一美元的小费。几个星期之后,那里的服务员终于忍不住对他说道:“如果我是你的话,是不会那么小气,只给那么一点点小费的。”洛克菲勒回击道:“正因为你是那样的想法,所以你只能做餐厅服务员。”《经典故事集》用这样的道德训示作为结尾:“很多人成不了富翁,主要原因就在于他们花钱太大方。”还有一章写的是耶稣基督的故事,尽管那个寓言故事在《圣经》里面根本就没有出现过。在这本用中文写成的书籍里,一个喜欢帮忙的人,总是越帮越忙。最后,耶稣干脆让他收手了事。那正是弥赛亚的要旨——接受现实的世界吧。“在真实世界里,我们总想把事情做得完美,可是,现实的情况和我们的愿望总是相互矛盾的,”里面的道德训示这样写道,“我们一定要相信,承认我们现实所拥有的,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不过,丽水人民——务工者、老板们、创业者们——生产出来的很多东西都卖到了外面,他们也很喜欢谈论国外的事物。他们会搜寻那些他们觉得具有美国主题的励志书籍,他们的好奇心永无止境。每当我遇到类似小龙这样的人的时候,他们那充沛的精力,坚定的信心,让我想到了别的地点,别的时间。那就是中国版本的工业革命:乡下人涌向城市,他们在自主发明方面所具有的天资完全可以跟狄更斯笔下的那些人物媲美。他们践行着没有任何限制的资本主义模式,这样的模式对任何美国历史学家来说都一眼就能够识别出来。

发展

在中国,仅仅是变化的速度跟美国的大发展时期也很相似。19世纪,当美国城市扩张的第一波浪潮横扫西部大地时,来自欧洲的访客们十分迷惑,因为他们看到那些新的定居点仿佛在一夜之间冒了出来。那种神奇的感受跟当今时代外国人在中国的感受十分相似,因为这里的经济开发区纷纷变成了快速崛起的新兴城镇。不过,随着我在丽水停留的时间越长,看着那一个个工业区获得生机时,我也看到了更多的关键性差异。不仅仅是时代不同、文化不同——在一个新城镇定居下来的根本动机都完全不同。对中国的新兴城镇而言,前来报到的头几批开路先锋具有很明显的局限性。而当美国的新兴城镇刚刚开始成型时,第一拨居民往往是商人和银行家,跟他们一起来的还有律师。当人们还在住帐篷的时候,当地的第一份报纸已经刊印。最先修好的永久性建筑物一般是法庭和教堂。在当时,那的确是一个非常严酷的社会,不过,至少已经具有了早期意义上的社区和法律。

然而,中国的新兴城镇里存在的,只有商业这一样东西:工厂、建筑材料供应点、手机卡销售商店,等等。自由市场决定着发展初期的雏形,娱乐项目很快就出现了,却很少有社会组织现身此地。没有私人报纸,没有独立的劳工联合会。宗教也许会在个人层面得到繁荣,可在组织层面上却相当弱小。在丽水市的经济开发区,没有人修建教堂或者寺庙。没有任何法律事务所,也没有任何非盈利组织。警察和政府干部的身影差不多同样难得见到——只在有利可图的场合,他们才会现身。

最多的一次,我一天收到了三张罚单。有一次在丽水市,我在一个小时之内两度被逮住。我并不是一个轻率鲁莽的驾驶员,我之前的记录没有留下任何污点——拿到中国驾照的五年间,在来到浙江之前,我从来没有违章行驶过。可是,南方各地的有关部门很快就琢磨出了超速陷阱所具有的投资潜力。他们把照相设备装在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十字路口。在高速公路上,有些路段的速度限制会在毫无理由、毫无提醒的情况下突然降低。他们还设置了雷达枪。本地的驾驶员都能够记住那些地点,我也尽可能地去记住那些地点,可要记的路段竟是如此之多。首先,我得提防那些开着奥迪A6以一百六十多公里时速飞奔,然后在雷达照相机面前急踩刹车的老板们。在那条高速公路上,我从来没有看见真人警察出现过。

“对警察来说,这是一笔不错的业务,”每当我抱怨又收到一张罚单时,“昌盛汽车”的一个经理总是这样跟我说。他说得对,警官们以私人股东的形式投资雷达照相机,然后以股息的形式获取收益。在浙江,一个警官如果在高速公路超速陷阱上投资五万元,那么,他可以从每张违章罚单的收益中分到百分之七点五的利润。每部照相机以四个投资者为限,年轻警察没有资格购买股份,只有累积到一定的资历后才获得购买资格。阶位高的警察可以多买相机股份。他们有抽奖系统,决定哪几个警察购买高速路上哪几个路段的照相机。这个产业甚至催生了私人借贷者,因为人们知道,借钱给警察用于参股超速陷阱没有任何后顾之忧。跟新兴城镇的各个方面一样,这里并不是完全没有法律——实际上,有严格的规定,严控警察投资。可那只是统治集团和利益集团的规定,并不是维护法律和秩序的规定。

相关图书

暂无评论

none
暂无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