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性：人类最有效的认知工具，让我们做出更好的选择，採取更正确的行动

我们要如何理解理性是什么？它的反面又是什么？这是十分迫切的问题。新千禧迈入第三个十年，我们面对生命、民主以及环境的崩溃危机。前方难关重重，但并非无法跨越，人类的智能足以应对。意外的是，目前最大的阻碍不是找出解决方案，而是如何说服大众接受。

本书缘起于我在哈佛大学教授的一门课程，主题是探究理性的本质，以及理性为何看似稀缺。我和许多心理学家一样，上课时爱讲解广为流传、值得诺贝尔奖肯定的思考误区。在我看来，这是科学给人类最珍贵的礼物。而我和许多研究者都认为，目前大众经常未能达到的理性标竿，正是教育与科普的目标所在。社会对公民的要求不该只有读写识字、认识基础歷史与科学，还要加上完备的理性思维才对，其中包含逻辑、批判性思维、机率、相关性与因果关系、证据不够充分时如何调整信念採取行动，还有个人或群体应该以何种标准做出理性选择。这些理性的工具可以管控风险、分辨真伪、识破悖论、领悟何谓无常，若想在个人生活与公众政策上少走些冤枉路，理性不可或缺。然而我始终没找到一本书，一次将所有重点整理出来。

以理性分析理性看似矛盾，但促成本书问世的最后一个原因，正是时代氛围。有些人追寻的目标与本书相反，引经据典（而且应该都是「合理」的论述，否则我们为何得接受？）试图证明理性被过誉、讲逻辑的人都是压抑又无聊、分析思考终究是社会正义的附庸、创造幸福只需要良善和勇气不需要逻辑和辩证。还有很多人对理性弃之如敝屣，将论辩丑化成斗争工具，而非让集体的论述更站得住脚。这是理性遭受贬抑的时代，却也是理性至关紧要的时代，追根究柢，这本「讲理」的书就是要肯定理性。

本书想传达的一个核心观念是：无论是谁，一个人思考都不足够理智，唯有群体一同思考，彼此指正、教学相长，才能发掘真正的理性。所以我也藉此机会感激参与思考，使本书更加理性的朋友们。

第一章　动物能有多理性？

桑人展现的智能与人类的理性之谜成了鲜明对照。明明我们从古至今都有理性，现在却出现各种迹象告诉大家：人类的思考充满谬误和盲点。很多人投入稳赔不赚的赌博或彩票，更有不少人放弃稳赚不赔的退休金规画。四分之三的美国人相信至少一种违反科学定理的现象，包括灵能治疗（百分之五十五）、超感应力（百分之四十一）、房子闹鬼（百分之三十七），以及鬼魂本身（百分之三十二）——从数据来看，有少部分人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却认为房子会闹鬼。

以贝氏推论质疑超自然现象可以更言简意赅。天文学家卡尔．沙根有许多科普着作，他的一句名言就是本章开头引述的：「特别的主张要有特别的证据。」特别的主张就贝氏定理而言事前机率很低，若要假设为真的后验可信度比假设不为真更高，必须在数据可能性上远远超越才办得到，这样的证据自然十分特别。

这个时代最惹人厌恶的理论之一有好几个名字，包括理性选择（rational choice）、理性决策（rational actor）、预期效用（expected utility），以及经济人的假设（Homo economicus）。（原注1）有个圣诞节期间，《CBS今晨》（CBS This Morning）做了一个很感人的特别节目，他们将数千个装满钞票的皮夹放置在市区各处，发现多数拾获者都会送还，里头不只是钱的话，归还的机率更高，可见人类还是正直慷慨居多。但难道没人泼冷水吗？毕竟「对经济採取理性态度」的话，多数人应该奉行「谁捡到归谁、谁丢掉倒霉」这条简单原则才对。（原注2）
理性选择到底哪里让人不顺眼？按照这个理论，面对风险时，理性决策者应该试图最大化「预期效用」，也就是衡量可能获得的报酬与获得报酬的机率。撇开经济与少数政治情境，这种观点大概和《小气财神》里的史古基差不多，彷彿主张人性本恶、当个自私自利的疯子才是正途，或者推崇理智到病态的程度，得先计算各种可能与收益才决定谈不谈恋爱。根据心理学实验室的发现，多数人并不遵循这套理论做事，似乎指向古典经济学预设的基础崩坏、市场经济运作失灵。

告诉大家天空中有个看不见的人，是他创造了宇宙万物，很多人都会相信。告诉大家油漆未干，很多人要亲手摸一下才能确定。
——乔治．卡林 George Carlin

何况我们没必要妄自菲薄，人类的非理性并非无可救药，我们只会狩猎採集的祖先凭藉智慧在严苛环境下延续血脉至今，相信阴谋论与奇迹的人同样通过日常生活的种种考验，正常就业、育幼、有遮风避雨的屋顶和冰箱里的食物。也因此川普阵营对于有人质疑他认知能力时最常提出的反驳就是：「如果他很笨，怎么当上总统？」事实上，除非科学家和哲学家在我们心中真的高人一等，否则必须承认多数人类都有瞭解并接受理性的能力。想分析现代群众的错觉与疯狂，得留意某些认知功能在特定情境与目的下可以正常运作，然而放大规模、置入新环境或者被有心人士利用之后就会产生偏差。

理性公正无私举世皆然，它有自己的方向与动力，但也因此在某些情境下成了麻烦、阻碍和困扰。蕾贝卡．纽伯格．戈德斯坦（Rebecca Newberger Goldstein）的小说《证明上帝存在的三十六个证据》（36 Arguments for the Existence of God: A Work of Fiction）中，一位地位很高的文学学者对研究生解释为何自己厌恶演绎推理：（原注15）

这对想像力丰富的人是一种酷刑，一种思想上的极权主义，要求所有人规规矩矩排成一路纵队笔直前进、永远只能到达同一个不会偏差的结论。欧几里得证明在我脑海里有的不过就像是最高独裁者面前踢正步的军队。我只有拒绝数学家给出的单一解释才能找到愉悦。自以为精确的科学凭什么就能定义我？杜斯妥也夫斯基那位住在地下室的人不也说得明白吗：「上帝啊，我为什么要在乎自然和算数的定律呢，难道我就没有理由能讨厌它们、讨厌『二二得四』吗？」杜斯妥也夫斯基都看不起逻辑霸权，我也一样。

人不想坐上理性列车，最明显的理由是不喜欢终点，因为结论可能对他们不利，常见的情况是金钱、权力、地位的分配虽然公正但只帮到别人。辛克莱．路易斯（Sinclair Lewis）指出：「如果一个人靠着不瞭解某件事情才领得到薪水，要他去瞭解就变得困难至极。」（